柳晋骧后面的一位师兄,叫作庞逸臣,师出名门,家世极好,天份也高,和柳晋骧年纪相仿,如今已经做到了听宣处待诏七人之一,和卢大将军府上交从过密,已经是卢家麾下一员猛将了。
至于他旁边的“张师叔”,刚刚第一个冲出来打落香火发难的那个,则是他的跟班小张侍郎,是王太傅的关门弟子,和那位老学究张御史是同族叔侄,两人都出自王太傅门下,一时传为美谈。
“师爷虽然不在了,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他老人家把师门的权柄交给了庞师叔和张师叔?难道何师伯和王师叔也默许他们掌管师门了不成?”柳无忧跪在蒲团上,不慌不忙地朝何尚书和王颛道。
一句话问得两人都一愣,张侍郎神色不由得有点心虚。倒是庞逸臣,不愧是听宣处待诏,立刻冷笑道:“好利的嘴,不愧是柳晋骧的女儿,还想挑拨我们师兄弟关系不成。岂不知你今日来此就是大错,对师父不敬,打死你都是轻的!”
“是不是对师爷不敬,也不是庞师叔说了算。”柳无忧跪在蒲团上,脊背笔直,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道:“倒是有一句话着实出自师爷之口,崇微四年,我父亲高中探花时,师爷就劝过庞师叔,说:‘虽然你姓庞,可不要效仿庞涓的故事呀。’言犹在耳,诸位师叔伯都亲耳听见。不知道师叔今日这番作为,算不算违抗师命呢?”
庞涓是战国的故事,因为嫉妒将师弟孙膑施以膑刑,最终也因为技不如人死于孙膑之手。王太傅当年这句话,显然是看见了庞逸臣对柳晋骧的嫉妒之心,所以借典故敲打他。
事实上,柳晋骧当年十九岁就探花及第,榜下捉婿,三十岁不到已是封疆大吏,在当朝都算惊才绝艳的人物。恐怕不止庞逸臣,在座的这些弟子都多少对他有些情绪。
但柳无忧直接点破这点,反而让庞逸臣一时说不出话来,总不能在灵堂上驳斥王太傅的原话。张侍郎也不敢多说,反而是那个老学究似的张御史,仍然喝道:“无知小女子,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搬弄是非,你出现在这就是对师父的大不敬……”
“张师叔虽然和庞师叔交好,共同进退,当初也是被师爷教过‘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的,如今张师叔和庞师叔这样结党,要是日后断送了张家的文脉,不知道张师伯算不算失于教养之职呢?”柳无忧反问张御史道。
一句话问得张御史又是一愣,这真是柳晋骧的翻版了,思维敏捷,句句引经据典,而且锋利如刀,正中肯綮,其他师叔伯一时都不敢上前,就怕被她说出什么王太傅的原话来。
但她最像柳晋骧的,还是这份把握分寸的劲。如同当初在夫人面前讲白蛇传一样,看似挑衅了一番,实则环顾了众人一番,将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尚书和王颛身上,话锋一转,一脸诚恳道:“无忧父亲早逝,并无传人。师爷过世,不来吊唁是大不孝,不请自来是小不孝。两害相权取其轻,无忧不忍让人议论师爷的亲传弟子连丧礼都不来吊唁,才斗胆前来。所求不多,不过是想给师爷上一柱香,送一份丧礼罢了,请师叔伯们成全。”
何尚书是人精。王颛却是因为是王太傅独子,如孔门的孔鲤一般,身份贵重,所以老成惯了,其实心肠是软的,听到这话,不由得有点动摇,说道:“你倒还知道守礼。”
“师爷待我父亲恩重如山,无忧不敢不守礼。”柳无忧见他有所松动,立刻抓住机会,朝翡翠道:“翡翠姐姐,将我的丧礼呈上来吧。”
翡翠将礼单递与管家,又取过明珠手中的锦匣打开来,众人看似愤怒,其实也都在等着看被抄家之后,这柳晋骧的女儿还能给出什么丧礼来。如果给得贵重,就是抄家没抄干净,藏匿贿金,要是没有重礼,又怎么敢上这个门。
没想到锦匣中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汝窑天青盏,装着一杯白水。
连王颛都不解,倒是沈尚书眼神微动,看向王太傅的灵柩。
“师爷生前交代过,他这辈子桃李遍天下,弟子散落天下各处为官,不管带什么回来,于国于民都是负担。只要所有弟子回京奔丧时,带一碗当地的水就行了。”柳无忧跪在灵前,高举水盏,眼睛微红,拜道:“我知道师爷的意思,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人生际遇,起落不定。‘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弟子父亲在江南为官,这是一杯江南水。请师爷放心,上善若水,无忧当虚心学习上善之道,等待峰回路转之时,不会让师爷的传承断在我柳无忧身上。”
这一番话下来,就算是最古板的大人,此刻心中也要有瞬间的动摇。就算当初她解说白蛇传那一番没有传到他们耳中,如今这一番话,他们可是实实在在地听到了的。
王太傅之所以桃李满天下,称为天下文宗,教的就是显学。说得再直白点,就是科举应试,策论之作。春闱的试题,都是以一句四书五经中的句子为题,举子要从这一句话上,写出一篇洋洋洒洒的应试之作来。
而柳无忧这番话,就完美演示了一个高手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又如何将句中意味引到当时当事之上,然后结合自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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